医者|王家葵 在连天草木中读懂中国人的理想生活

中国有一个神秘的词,叫“还丹”。还,是返老还童的还。王充在《论衡》中下了结论——万物不能复还。但方士葛洪反对,不,有,水银。
一般的草木烧后即成灰烬,但丹砂不一样,丹砂烧后变成水银,水银积变后又还成丹砂。
“哎!不就正是能让人生命回环,返老还少的丹吗?”
这一神奇的转化,被记录在《神农本草经》中,“水银镕化,还复为丹”。
现在来看,方士炼丹的过程,正是中国最早的化学实验。但随着丹砂变成丹,丹就变成了灵丹妙药的一个特指。丹,成为最具中国特征的药物名称。

本草学家王家葵,极熟悉丹砂的故事。作为一名大学教授,他研究中医药,同时也是一位涉猎书法、金石、道教的跨界大师。
1987年,王家葵开始研究《神农本草经》,14年时间,他出版了第一本本草相关书籍《神农本草经研究》。除了系统整理,书中还记载了一些他发现的问题,比如龙骨。
在古代,龙是帝王的象征,龙骨熬药,这可能吗?等王家葵拿到药用龙骨标本一看,不由得呵呵一笑,“这没什么的,这就是古代哺乳动物的化石”。

作为农业种植业的“天花板”,中国人对本草的研究可谓出神入化。一棵桑树,从叶子、枝干到根茎,处处可入药,浑身都是宝,但在《神农本草经》中,却只被列入中品。
能被载入《神农本草经》的药物,在某种程度上来说,却是关乎民生大计的药物。其记载的365种药物中,有200种到250种,直到今天的临床还在使用。要知道,这可是成书于2000年前的书籍,在那时,我们的祖先以难以想象的聪慧勘破了植物、动物乃至矿物治疗疾病的秘密,他们借助本草在历史中低语,延长时间的刻度。

而我们的祖先对《神农本草经》这本书有多珍爱呢?按照汉代对数字特别的讲究,《神农本草经》经过特别考量,对应一年365天,收录了365种药物。其中上品120种,中品120种,下品125种。
多出来的5种怎么说?陶弘景解释道,还有闰月闰日呢,多余之数,就会放入下品。
王家葵告诉我们,文人作骈赋,常以草木起比兴,诗歌用典,本草也成为作家的语料库。这使得本草自陶弘景开始,便不再单纯为医者服务,参与的本草学家也不是单纯的药物学家。

本草,被视为重要的综合性知识来源,进入国人生活的方方面面。比如明成祖朱棣的弟弟朱橚,为百姓寻找饥荒年间可代替米谷的草木,著《救荒本草》。百姓津津乐道白娘娘盗仙草,仙草就具象化为灵芝。节气饮食,不时不食,莲子一类的药物也进入食谱。为此,王家葵点评,本草进入百姓的生活中,日常而不自知。
但一本《神农本草经》,怎么能装下2000年本草文化呢?还真能。这是《神农本草经》令人赞叹的又一处创造。

其实,成书于汉代的《神农本草经》原书内容早已亡佚,但陶弘景在撰写《本草经集注》时,将原书内容原封不动保留下来,并加上了新增药物。之后,唐《新修本草》将《本草经集注》包纳进来。五代至宋,《开宝本草》继续将《新修本草》包纳,而《嘉祐本草》又将《开宝本草》包纳。直到《证类本草》将《嘉祐本草》《本草图经》合二为一,最终成为明李时珍著《本草纲目》之蓝本。
如此一来,尽管前朝本草书籍都已失传,但书籍的主体内容却几乎被原原本本保留下来。也似乎只有本草,被陶弘景开创先河后,以集体智慧继续修撰,故名亡而实不亡。

今日本草学家,对这样独特的著书方式都有自己的比拟,或称其为“套娃”,或将《神农本草经》比喻成珍珠核,言语间不掩兴奋,充满自豪。由此,历史上陶弘景、李时珍这类本草学家所进行的研究,有了一个浪漫的名字——“抄神农家言”。
其实,在今天的知识宏观分类框架中,本草或许算是个冷门专业。传统中药学不太关心古代本草的细节问题,而文科也有着自己的走向,本草于是被甩在一边。但对王家葵来说,他却是自得其乐。
“我觉得是问题那我就去思考,思考了以后,我发现我有答案,那么举手说我有答案。这问题可以没有意义,也可以有很大的意义。”

本草,中国人最不陌生的一个词语。只要念出这两个字,心中总会有一点深情。它写山青,写水清,写根枝蔓衍,写落地生根,王家葵,也将继续赴约,在连天草木中寻找中国人的理想生活。